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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星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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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遭的槍聲密集,甚至隨之升溫,鄭星河覺得身體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,槍聲每響起一次,他渾身就顫抖一次。

這不怪他,他從來沒有接觸過槍支,也從來沒有過子彈在耳邊呼嘯而過的經歷,會嚇到腿軟再正常不過。

嚴佐甚至都很擔心他會不會徹底停下來,不敢往前跑了。

但鄭星河知道他得跑,他要活下來,他想活下來。

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身體不要東倒西歪,減少他的同伴們射偏的可能性。

大巴車被那些從五樓砸下來的喪屍團團圍住,雷克斯只能不停猛倒車、猛突進,借此來甩開周圍的喪屍,但很快又有無數的喪屍撲上來。

雷克斯車技了得,還會偶爾停下一小段時間,方便車裏的人射擊。

但除此之外,他再也沒有餘力朝鄭星河那邊開過去了,因為鄭星河的方向是一條死路。

如果把大巴車開過去,到時候免不了還得掉頭,那樣很容易被困住。

現在鄭星河的安危,最終只能寄希望於他自己了。

鄭星河跑步的姿勢已經完全崩潰,速度也變慢很多,幾乎已經是在走了,但他離大巴車也只有數步之遙。

看到陳雲水又像在哭,又像在笑的糾結表情,鄭星河也忍不住笑了,因為她這張表情,讓鄭星河想起剛和她認識的時候。

起初,陳雲水剛剛來到汽車廠不久,就和不少人打成一片,很吃得開。

這些都不是讓鄭星河最吃驚的,最吃驚的是,她會從各種各樣的人那裏,用食物換來各種各樣的書來看。

這在以前當然沒什麽,但在當今世道,食物肯定是第一順位的需求。別說書了,就是武器什麽的,都得往後排一排。

可是陳雲水卻用自己分配到的食物,去換書來看。

她看的書很多也很雜,有時候甚至可以拿著一本旅游手冊翻半天。

她會指著上面一片如鏡子般平靜澄澈的壯觀湖泊說,等災難結束了,她一定要去看看。

到時候她要自己開車去,或者和其他驢友拼車。

說著說著,她會說起自己曾經報旅游團被坑的事情,一說能滔滔不絕說一個下午,鄭星河就在旁邊安靜聽著。

他發現,他們這些人都活在了災難裏,只有陳雲水不一樣。

陳雲水一直都活在從前,活在從前那個繁華又平凡的世界裏。

有一次鄭星河忍不住問她,你就沒有覺得害怕過嗎?比如看到活人被撕咬,比如看到遍地的死人,比如自己的親朋好友在自己面前死亡,然後變成了那樣的怪物……

陳雲水當時就笑他,你以為我沒見識過嗎?我走過的路,可比你在這裏吃過的米飯還多。

鄭星河聽著有點不樂意,剛想反駁幾句,就看見陳雲水明明是笑著的,可是卻皺著眉頭,好像下一秒就要流下淚來。

鄭星河見過的人也不少,卻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。

要說她軟弱吧,她又成天笑嘻嘻的,沒有看到過她害怕的時候。要說她堅強吧,又好像並不是這樣。

此時此刻,陳雲水又露出了那種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的覆雜神情,看起來有點可笑,但每次看到她這樣,都會讓鄭星河很不知所措。

鄭星河加快了腳步,陳雲水朝他伸出手,幾乎半個人都探出了車門外。

鄭星河也伸長了手臂,他們的指尖有幾次擦過,距離非常近了。

與此同時,喪屍的包圍已經越來越緊,見縫插針地鉆到車旁,根本甩不開。

雷克斯喊了一聲“抓緊”,也不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,就將車以更快的速度沖刺出去一小段距離,末了還利用慣性甩了一下車尾。

車裏的人全都停止射擊,歪倒在座位上,更別說站在車門邊的陳雲水了。

陳雲水驚呼一聲,車身沖刺的慣性太大,她差點要整個人摔出去,最終她右腳越出車門,腳尖點到地上,才勉強控制住自己。

因為這個意外情況,鄭星河和陳雲水的距離又再度拉開了。

看到陳雲水穩住了自己的身體,鄭星河反而是松了口氣。

這口氣剛松完,鄭星河又看到了讓他瞳孔震裂的一幕。

車底下不知道怎麽伸出了一只青黑的枯手,一把抓住了陳雲水落到地上的腳踝。

陳雲水只有在起初被嚇一跳,但還算是冷靜,一邊使勁地想把自己的腳抽出來,一邊跟身後開車的雷克斯說:“我被抓住了,你先等等!”

那只手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,越來越用力,陳雲水被它抓疼了,抽出背包側袋裏的小刀,俯下身子想把這只手砍斷。

這動作雖然看起來不太明智,底下喪屍只需要探個頭就能把她咬傷,但其實陳雲水是經過思考才決定這麽做的。

因為,車底下的喪屍如果真的能傷害到她,是不會等到現在的。

如果那喪屍只是抓住她的腳踝,卻遲遲不動手,只能說明一個問題,那就是底下這喪屍的頭顱很有可能是被卡住了,畢竟這輛大巴車的底盤可不高。

“等等!”

鄭星河不知道看到了什麽,朝她喊。

槍聲還在狂亂地響起,鄭星河卻不再因為那些轟鳴的槍聲被嚇到,整個人的所有註意力,都被陳雲水腳踝上那只手吸引過去了。

從他的角度,可以隱約看到車底下,黑影攢動,絕不止一只喪屍,除了抓住陳雲水腳踝的喪屍,還另有其他。

現在陳雲水腳上至少還穿著一雙短靴,可要是陳雲水俯身下去,在她砍下那一刀的瞬間,車底下的其他喪屍一定會瘋狂探出身撕咬她握刀的手。

只可惜,因為那些震耳欲聾的槍響,陳雲水沒有聽到鄭星河的聲音,她一心只想著趕緊脫困,然後可以去幫助鄭星河。

鄭星河眼睛瞪大,幾乎要把眼角撕裂。

他瘋狂奔跑,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。

時值黃昏,車底下一片漆黑,餘暉與車底黑暗的交界處,探出了一雙渾濁的眼睛。

陳雲水已經俯下了身子,一只手把著車門,一只手舉起小刀。

“等等!停下!”

鄭星河已經靠得非常近了,陳雲水才終於聽到他的聲音。

但是,像所有正常人都會有的反應一樣,陳雲水只是下意識擡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,卻並沒有收回身體的動作。

車底下,緊跟在那雙渾濁的眼睛之後,是半張腐爛的臉,臉頰上的肉已經在地上磨落一片,露出裏頭白森森的頜骨。

很快,上下頜骨打開了一個誇張的角度,牽引著張開了那張血盆大口。

因為來不及,鄭星河幾乎是撲上去的。

他撲倒在地上,用兩只手臂緊緊圈住了陳雲水的腿;幾乎與此同時,陳雲水握刀的手也落了下來,把那只腐爛的手臂砍斷。

陳雲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驚訝之餘,她唯一能做出的反應,就是控制住握刀的手,不至於誤傷到鄭星河。

等她握刀的手停住的下一秒,她突然聽到了鄭星河發出因為劇痛而發出的慘叫聲。

只見車底下探出了半張恐怖的腐爛人臉,咬在了鄭星河的手肘上,接著又往外緩緩撕開。

裏頭的肌肉因為強有力的咬合,早已斷裂,而相連的皮膚因為有一定的韌性,被拉扯到極致後變成一條條細絲,最終一一崩斷。

這整個過程,給鄭星河帶來的疼痛是非常非常可怕的。

他整張臉都因為痛苦漲紅了,淚腺不受控制地往外不停冒出生理性眼淚,從他眼角滑落。

陳雲水腦袋像宕機了一樣,過了很久才能勉強理解現狀,然後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。

她嘴巴大張著,好像要尖叫一樣,可是卻只有從喉嚨深處發出的,像是呼吸阻塞一樣的“喝呃”聲。

鄭星河卻跟她完全相反,因為那種不可思議的巨大疼痛,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,他反而變得更加冷靜了,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
首先的一點,他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已經沒救了。

在想清楚這一點後,鄭星河突然就不那麽害怕了。

他把原本抓著陳雲水的那只斷手掃到一邊,然後站起來。

陳雲水收回腳,看到他整張臉從漲紅已經迅速變得煞白。

他擡起腳,站上車門邊的第一級臺階,幾乎和陳雲水貼著,卻沒有繼續往車裏走。

鄭星河是個有點嘴笨的人,他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說點什麽好,而陳雲水也已經腦袋空白,只能失焦地望著他。

他沒有辦法,只能彎下腰,輕輕抱了抱陳雲水。

他曾經暗自發誓,如果這次能化險為夷,一定要向陳雲水告白。

現在既然已經變成了這樣,他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秘密,一起偷偷帶走。

因為這個秘密,只會在他死後,給還活著的人留下更多的煩惱,僅此而已。

“不能再等了!”雷克斯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麽,看到鄭星河已經上車,就重新發動車子,不再原地急沖急停,而是直接往外邊沖去。

因為加速度帶來的慣性太過強大,站在車門的兩人都差點摔倒。

但這次,鄭星河手一擡,把陳雲水推進了車裏。

陳雲水往後摔倒,這一摔,疼痛讓她終於回過神來,又重新迅速坐起身。

只見鄭星河順從著慣性,往外倒去。

那一瞬間,陳雲水感覺時間好像變慢了,她甚至能看到鄭星河在對她苦笑。

與此同時,她還看到了本來兩手空空的鄭星河,手裏居然拿著什麽東西。

陳雲水一驚,摸了摸自己背包另一邊的側袋,才發現原本放在那裏的一把槍,居然不見了蹤影。

落地後的鄭星河在地上連續滾了幾圈,才緩解了慣性。

他趴在地上,剛咳嗽了幾下,就能感覺到不斷有黑影朝自己靠攏。

像是要發洩什麽一樣,鄭星河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:“都過來啊!過來啊!雜種!有本事都過來啊!”

黃昏拉長了那些黑幽幽的影子,壓迫感更加可怕。

鄭星河蹲坐在地上,一邊嘶吼,一邊舉起手,朝天開槍。

不知道是因為巨大的槍聲還是後坐力,每發射一槍,他的身體都會猛地顫抖一下。

無數喪屍朝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人影而去,只有極少數喪屍尾隨著大巴車晃晃悠悠追了幾步,卻當然是跟不上的。

車裏除了陳雲水以外的其他人,很快就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。

許采宜牙一咬,繼續朝遠處那些行屍走肉射擊,但因為大巴車漸行漸遠,加上車內顛簸,他完全瞄不準,其他人的情況也沒有比他好多少。

他們慢慢的,全都停下了射擊,呆楞地看著車窗外的這一幕。

地上那孤零零的人影很快就被無數的黑暗覆沒,再也看不到了。

陳雲水自始至終都坐在車門邊的臺階上,眼神空洞地不知道望著什麽地方,只有在那些斷斷續續的槍聲響起的時候,才終於會像個活人一樣聳一下肩膀。

很快,夕陽落下,黑夜又再次降臨到他們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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